齐昕笙咳了一声，提醒赫连竭道：“文津巷子多是滥竽充数的赝品，你去找一家名叫物缘的铺子，和掌柜的报四王府的名，他不敢骗你。”

赫连竭方要应声，叶雨矜抢一句道：“你报四王府的名，一来避开了赝品，二来还能得到珍品，必然不会在生辰礼这件事上丢了面子，只会叫人家记住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赫连竭望了望两人，心下无奈，回道：“多谢四王爷、四王妃，天气还冷，听闻四王妃年前一直小病缠身，还是早些回府。”

待二人远去，赫连竭回身，笑着摇了摇头。

回了王府，阁中燃着炭火，叶雨矜反觉身上有些出汗，便脱了里头加绒的衣裳，坐在软榻上端详着那价值三千两的步摇。

齐昕笙见她看得入神，问她：“你喜欢？”

叶雨矜摇了摇头，拿起那只步摇，迎着窗外的日光，步摇垂下的部分便熠熠闪着光芒，炫彩夺目。

“确实是珍品，”叶雨矜赞叹道，“我朝京城的正四品官员一个月的养廉银不过三千五百两，这一个步摇就价值三千两，叫我好生好奇，这位从四品尚书的千金究竟是何等人物？”

齐昕笙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夫人何必多次一问？”

叶雨矜便笑了，将步摇收回盒内，倚着矮脚桌正经问道：“方才听赫连将军所言，这位柳小姐已经芳龄十八了，四品官员的女儿这样的年龄却还未成婚，我确实很好奇。”

“这是因为柳尚书本人的缘故，”齐昕笙叠腿坐下，和叶雨矜一个姿势，说书一般娓娓道来，“他是言官起家，为人清廉刚正不阿，免不了文人的酸腐之气。那位柳小姐据说是个才貌双绝的，三年前父皇曾有意将和大人的儿子与柳小姐指婚，结果——”

叶雨矜追问：“结果什么？”

“柳尚书听了，登时就跪在父皇面前，痛哭流涕，说要他与和大人这样的贪官做亲家，还不如赐他一杯毒酒。”

叶雨矜忍俊不禁，评价道：“这个柳尚书，倒是个直脾气，只是这样说话，难免得罪同朝为官的人，也能瞧出皇上是个好皇上，只怕柳尚书在朝多年，皇上也没少受他的气。”

齐昕笙抬手比了个“八”字，笑道：“他已经被父皇罢官又任职八年了。”

“我看四爷对这位尚书的事情如数家珍，是想拉他入队？”叶雨矜问。

齐昕笙点点头，说道：“一个人能够从一而终，不忘初心，这样的人不留为己用，就是损失。”

他这样说，倒叫叶雨矜想起先前叶言堂斥责一位姨娘及其奴婢时，曾说得“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如今看来，竟是丝毫不差。

齐昕笙无论对待人或物，地位或感情，皆是认准了，便撞得头破血流，丢掉性命也不会回头，她亦是。

因为被齐昕笙所讲的“柳尚书光荣事迹”，叶雨矜被吊足了胃口，只等着柳小姐生辰那日，她好一睹柳尚书的绝妙风采，以及瞧瞧这样的人会养出什么样的女儿。

生辰宴定在中午，这个季节里最暖和，适宜出门的时候。

这次赴宴没有宫里那么多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叶雨矜简单穿了件较为正式的衣裳以示尊重，便随着齐昕笙一同去了。

到了那处，叶雨矜却因为与设想中的生辰宴反差太大而惊讶了片刻。

宴席中坐着的不仅有臣子，还有一些皇子，联想到柳尚书曾八次被罢官任职，她便也理解了。

送了贺礼，道过祝贺之后，齐昕笙便与叶雨矜落了席。

二人方才安稳坐下，隔了一桌，从齐昕笙入门便一直瞧着他的什锦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随之而来地还有其父亲中散大夫。

什锦行礼道：“见过四王妃。”

却没有向齐昕笙行礼问安，反倒直接坐在了齐昕笙手侧，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叶雨矜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中散大夫也没有阻拦什锦的行为，反倒随着什锦坐下，与齐昕笙攀谈起来，什锦坐在两人中间，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叶雨矜则被冷落在了一旁。

不多时，赫连竭也来了，入门便瞧见叶雨矜安然坐在旁边聊的热火朝天的三人边缘，却丝毫不见她尴尬，反倒显出宁静平和的气质。

向一旁武官聚集宴席的脚步顿了顿，赫连竭调转方向，径直走到了叶雨矜身边。

“见过四王爷、四王妃。”赫连竭出声问安。

齐昕笙转过脸笑道：“你也来了，坐吧。”

赫连竭便在叶雨矜身旁坐下，五人在外人眼里看来，俨然是诡异的座次。

眼看着齐昕笙又要与赫连竭搭起话，什锦一咬牙，当着众人的面直言问道：“笙哥哥，先前我病了，你天天都来看我，我没有精神陪你你也坐在那里。为什么我病好了，你反倒不来了呢？”

这话说得极没有礼数，所幸其他赴宴的人瞧出他们这桌的诡异，都识趣地坐到了旁处，只有临近的几个人听见了，也都不敢回头看，免得惹来一身腥臊。

齐昕笙非但没有回避，反倒说：“是我近日冷落了你，这样，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你要去哪儿，便先叫碧玉来四王府说一声，如何？”

什锦见齐昕笙宠着她，特地瞧了一眼叶雨矜，见她脸上还是挂着端庄的笑，更故意举起手，弯着小指伸到齐昕笙面前：“那笙哥哥和我拉钩。”

中散大夫是宫中宁贵妃母亲那边的人，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无实权的文官职位还是宁贵妃给他的。

过年时京中的流言着实叫他心乱如麻，沾着贵妃的光，他虽有钱，却无实权，没有权力，再多的钱也是无用。

不想自己的女儿什锦倒有本事，入了四王爷齐昕笙的眼，虽说眼下已有了四王妃，但看着苗头，将来准是四王爷登基，他只要先让女儿嫁做侧妃，等齐昕笙登了基，他便是国丈，岂不是美哉？

中散大夫打着这样的算盘，在一旁默许了什锦的失礼行为，反倒微笑望着女儿，心中感叹生了个懂事乖巧的闺女。

齐昕笙举起手，却没有与什锦拉钩。反倒是将她的手按下，极为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多大的人，还是小孩子那一套，羞不羞？”

赫连竭早已看不下去了，但齐昕笙到底是他的主子，他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能引着叶雨矜不让她向那处看。

“王妃，前些日子的上元灯节，好漂亮的彩灯表演，你可去看了？”

叶雨矜对他一笑，心中知道赫连竭同他说话的意思，便转过头回道：“我去看了，这还是我头一次见这样盛大的表演，我故乡那里可没有这样精彩的，还是京都繁荣。”

“说起来，今年上元灯节我倒遇见了一件奇事，”赫连竭道，“那晚我撞见了一位走失的大家闺秀，她——”

话音未落，只听柳家的管家叫道：“有请我家小姐——”

只见从台后，弱柳扶风地走出一位女子，赫连竭瞪大了双眼，指着台上道：“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