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面具
作者:其水潺潺      更新:2019-08-06 22:41      字数:3417

李晖命人把静永主持送出了宫,也把延英殿那些教人静心体会世间万物的佛经收了起来。

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沈知礼甚至还抖着花白的胡须调侃道:

“陛下若真向了佛,其实也不算坏事,佛祖说要与人为善,若御史们能细细研读一二,也不至于在陛下面前就为了一个喜欢吃鸭子的郎君撕扯起来……”

“这样打打骂骂多不好,大家平心静气些才是……”

李晖闻言无奈的笑,这位嗜好食鸭的郎君不是别人,正是他舅父的长孙,他的表侄儿。

虽然从先皇薨逝后,李晖的外家永安侯府总算是松了口气,能挺直腰杆过日子了,不过也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永安侯府再无杰出的子弟可支撑家门。

李晖的外祖父前年病逝,他的舅父承了爵,但为人忠厚老实,心智平庸,实在不能堪当大任,李晖就是想扶都扶不起来。

费小郎君作为侯府世子,却在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把自己吃成了个胖子,他胸无大志,虽没有仗着李晖去为非作歹,但因他喜好吃鸭子,却惹出了不少笑话。

此次御史攻击他,就是因为他路过一个村落,见着人家养的鸭子口水直流,没打个招呼就逮走了好几只鸭就烤着吃了。

那户农人咽不下这口气,追着他去了京城,然后就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李晖的脸被丢了个干净,叫了费小郎君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还让舅父把他关起来,什么时候改了这嘴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这还只是李晖心头的一桩烦心事,其余的事还不少,压得他茶饭不思,整日除了批阅奏表就是唉声叹气。

某日见了那安神静脑的香,他突然就想起了奉恩寺的檀香,立刻就命人把主持请进宫来。

面对沈知礼的揶揄,李晖表现的很是大度,还自嘲道:“佛祖超度世人,哪里有空听我的郁闷,所以这十来日不过是庸人自扰,自我开解罢了……”

沈知礼语重心长道:“陛下操劳国事确实辛苦,闲暇时,还请保重龙体~”

……

自这日后,李晖对六郎越发喜爱了,这个儿子真是优秀的没有找不出一丝缺点,对父母恭孝、对兄弟姊妹友爱、对宫人善良,不止是李晖,几乎见着六郎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连暗暗记恨蓁娘的慕容氏都不得不承认,六郎被教导的很好,她不免就抚上自己的肚子……

但于她而言,陛下既然已经开始在后廷走动,那之前的帐也该算一算了。

她本想是去陛下跟前不动声色的告一状,转头一想又觉得不行,如真告了状,沈氏她们几个也只是受些责罚而已,过后依旧在后廷里过着小日子。

但自己却一定会被她们恨上,她还想抓紧时间怀上身孕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一个人可对抗不了几个人,先忍一忍,等自己生下了皇子,那时再去向陛下哭诉也不迟,而且陛下可能会责罚她们更重!

想到这里,慕容氏放松下来,唤了侍女上前,“先前我得罪了淑妃,心里很过意不去,恰好陛下上半年赏了我三十颗宝石还未动用,你去拿出来,再拿十两金子,一并交给金银坊的匠人,让他们赶着时间打一对簪子出来,我亲自上门去赔礼道歉~”

侍女恭顺的应了,主仆二人又商议如何掩人耳目的请个尚药局的医佐开两剂调理身体的方子……

半个月后,慕容氏带着宫人上了温室殿的门求见淑妃,高氏此时正在书房写字,闻言后挑了挑眉,对侍女吩咐道:“我现在没空,让慕容婕妤先回去吧!”

慕容氏知道她不愿见自己,但也更知道若自己强求恐怕会惹了淑妃生气,对自己更不利,便恭恭敬敬对那神态充满客套语气却十分疏离的宫人道:“既然夫人没空,那我明日再来~”

宫人皱着眉头看她离去,脸色并无一丝不满,便原话回禀了高氏,高氏沉吟片刻,不知这慕容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道:“明日若她来,还说我没空。”

“是……”

第二日慕容氏还是平静的离开了,第三日,第四日,照旧。

她十分有耐心,而且从后廷里的流言蜚语来看,淑妃迟早会见她的。

果不其然,到了第五日,淑妃火冒三丈的拍着几案怒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三顾茅庐?”

“真以为我跟她一样吃饱了没事干,整日就琢磨那些歪门邪道!”

女官劝道:“夫人息怒,她是闲得慌,日日跑来骚扰,可在别人眼里看着,咱们可就有些无礼了,今天皇后还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呢!”

“不管她要做什么,你见她一面又何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接招就是了~”

高氏深吸口气,沉淀了一会儿心情,才道:“让她进来!”

听到这个消息,慕容氏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似笑非笑心中发出一声冷哼。

她进了屋,还没等高氏看清就跪趴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哽咽着声音道:“妾那日顶撞了夫人,实在是犯了大错,妾今日来,是请夫人责罚的!”

高氏想着慕容氏来就是为了这事,不过她预料到慕容氏把自己的姿态放的这么低,倒把她小小的吓了一跳。

片刻后,高氏才不咸不淡的问她:“婕妤犯了何错?我怎么都忘了……”

慕容氏的头磕在冰凉的地上,诚恳道:“妾第一错,以下犯上顶撞夫人……”

“第二错,夫人代管宫务,妾却质疑你的权利,目无法纪,应该重罚!”

“第三错,明知自己有错,却拖到现在才来向夫人道歉。”

高氏轻哼,“说的倒是像那么回事~”

慕容氏闻言抬起头仰视端坐在榻上的高氏,她睥睨的目光更显慕容氏的卑微。

“妾知道夫人生气,但请你听妾一言……”

慕容氏泪盈满眶,粉白的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夫人,妾从进宫来就小心翼翼的与人结交,生怕自己言行不当犯了宫规,拖累了父兄的前程……”

“自从第一次侍寝,妾的一颗心就落在陛下身上,后廷里有人人敬重的皇后殿下,还有出身尊贵的贵妃和你,其余的夫人们都是从潜邸时就服侍陛下的,妾如何敢与你们相争?”

“妾的确爱慕陛下,也不愿隐瞒,可后廷里哪一个女子不渴望他!后来陛下注意到了妾,却是因为妾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妾知道自己永远都替代不了那个人,可只要能陪伴陛下左右,已经心满意足了~”

高氏闻言目光微凝,这个‘她’是谁,倒是不难猜出……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的确,慕容氏谨小慎微的样子,还真跟韩氏有相似之处,而且慕容氏最受宠的那些时日,正是韩氏跟阿郎发生矛盾的时候。

她说的这话确有几分道理,阿郎喜欢韩氏阖宫知晓,虽明面上看不大出来,可韩氏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却说明了一切。

想到这里,高氏略微有些心酸,她虽拥有李晖的敬重和信任,却只差了那么点缘分,明明她相伴更久,却被韩氏捷足先登,世事无常,果真让人叹息。

慕容氏的啜泣让她回过神,拇指捻着食指想了想,她带着嘲讽的语气道:

“只怕假的做久了,就以为自己是真的,想取而代之以假乱真,最后却自乱阵脚,忘了这后廷,不止一个爱慕陛下的女人了……”

言下之意,是指慕容氏的吃相太难看,只一味的讨好李晖借此获宠,却没看清自己已经挡了别人的路,被群起而攻之也是自食苦果。

慕容氏充满哀伤的眼睛看着高氏,她低声道:“夫人,妾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啊……”

“妾从没想过做谁的替代品,妾想做自己,想被陛下牵挂着,这也有错吗?”

高氏怔住,嘴唇张了张,却哑口无言,慕容氏这话在哀叹自己,但那句‘想被陛下牵挂着’,也深深刺在她的心里。

“夫人,妾在家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一朝入宫服侍陛下,便知道要把小女儿的任性丢弃,每一条宫规妾都记在心里,可在那样的绝境里,妾如何不慌乱?如何能保持理智不识好人心?”

“妾早就知道自己错了,可却惧怕夫人怪罪,嬷嬷劝了许久,说夫人最是心慈,只要妾诚心道歉,夫人一定会原谅的!”

慕容氏膝行两步,跪在高氏身前,卑微又可怜的拉住她的裙摆,哀求着痛哭道:

“夫人,妾如今好似行走在独木桥上,底下是万丈深渊,若你不原谅,妾只能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了!”

高氏见此景此状,先前那不屑的心情荡然无存,心中对慕容氏倒是生了些同情,她也才二十岁,比起那个行事张扬不知所谓的萧氏,已经好太多了。

萧氏好歹有女傍身,将来无忧无愁,慕容氏位分低,且在后廷是默默无闻,费些心思去讨好阿郎,也是想为自己谋个将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和了些,对慕容氏道:“你先起来吧……”

慕容氏使劲摇头,眼中含着泪道:“夫人不原谅,妾就不起来!”

这还耍起赖了,高氏沉吟片刻,轻轻的点了下头,“起来吧……”

“多谢夫人!”慕容氏见状急忙磕头,“多谢夫人!”

“妾从今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与人和睦!”

“好了~”高氏听见磕头的声音就有些不忍,道:“起来坐下吧,让人打盆水来,你洗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