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簌,你从小懂事……
作者:焱淼      更新:2020-08-11 03:31      字数:2278

饭桌上,所有人都止住了夹菜,纷纷倒吸口气。

“这……嫁给死人,这,不成,不成!”母亲打破沉默。

父亲一声叹息:“薛家说了,那时已是订婚,板上钉钉的事,便是儿没了,我叶家姑娘,也要嫁个过去……”

母亲一声冷笑:“这算是订婚?不过是一句玩笑,这么多年不曾来往,若不是他家公子没了,他还会想起咱们家?”

“他薛家业大,且无论如何说,也是提起过,咱可不能做那不忠不义之人。”父亲的话语缓缓,一字一字,很是清晰。

便是意思,也是明显。

叶拂簌睁大眼,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看向父亲的时候,叶拂箩已然站起身,猛然摔了碗,所有人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捡了碗裂的碎片,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声色俱厉道:“若是要我嫁去,那我便是去死!他薛家儿不是死了么?那正好,我做鬼,去陪他!”

母亲慌忙上前去拦,恰那时,十四岁的叶拂笙坐那哇哇大哭,拼命摇头:“我也不要去,我也不要去!”

只叶拂笤年岁尚小,一脸不解。

叶拂簌已然站起,她本是要去拦拂箩,可这时,她清楚听到母亲话语:“不去,不去,你们都不去!”

她一下有些站不稳,慌忙扶住了桌子。

抬眼,恰看到父亲投来的恳求目光。

她才十七岁,不过比拂箩大了一岁,比拂笙大了三岁。十七年来,她始终恪守礼仪,小心谨慎,不曾做错任何事情。她也是如花年岁,憧憬过自己的少年郎君……

她抿着嘴唇,朝着父亲摇头。

却不知是否父亲不曾瞧见,他依旧同她说:“拂簌,与薛家的婚约,是你们儿时就定下的。爹爹也没曾想会发生那样的事,可是,薛家既然已经来信求亲了……拂簌,你从小懂事,你不会将爹爹陷于一个不忠不义的境地吧?”

拂簌觉得有些不曾听懂。她不明白,与薛家有婚约的,分明只是叶家女儿,并未只她一人,为何父亲会说得恍若唯自己不行;她也不明白,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人,父亲就能尽忠守义?

可她不知如何去辩驳,若拂箩那般以命相抵,还是若拂笙那样哭泣不已?她全然做不出来,她依旧温温柔柔,即便心焦,依旧好言去说:“爹爹,你好好写封书信于薛家,或许,或许……他们便不要我去做媳妇了。”

可便是那样一句话,让父亲怒目而视:“拂簌,你自小到大,都是最乖巧听话的,这次,你是要忤逆父亲?这些年,你那些书,是白读了?”

母亲急了,搂着拂箩,想要过来劝的时候,拂簌清楚瞧见,拂箩拉紧了母亲的手,母亲已然张开的口最终,什么都不曾出口。

她跌坐于凳,心思百转千回,她不曾答应,只是福了身退回房……

薛家下聘的时候,桃还不曾长成;薛家派人迎娶的时候,桃满枝头。

叶拂萝同着叶拂笙挎着竹篮,去采摘那熟透的蜜桃,不曾留意,那一日,是她们大姐成婚的日子。

是啊,她们何曾会留意?

府邸里,毫无喜庆,便是迎亲人至,也是静静悄悄。

叶拂萝一身缟素,无半分修饰,坐于那红轿之中。

轿子晃晃悠悠,她捧着薛文曦的牌位端坐其中,一脸木讷。

偶她揭轿帘,看那路边野花绚烂,嘴角复浮现笑意。

只刹那间,她见脚步杂乱,将那些小花践踏,零落成泥。

她的眼泪,随着那些花散落而滚落于面颊之上,毫无征兆。

那些眼泪,在她确定父亲已经铁了心将自己嫁给一个死人的时候,就是该落下的;在她看见那些聘礼抬入叶家大宅的时候,就是该落下的;在她踏入这一顶花娇的时候,就是该落下的……可她都不曾落泪。

陌上花已开,可缓缓归矣。

陌上花已败,此生无归期。

她独自一人,同牌位拜了堂;独自一人,去了新房……

薛府倒是果真如喜事般,请了好些人,外边热闹得紧。

叶拂簌端坐在床榻,哪怕无人,也依旧坐得挺拔,无半分懈怠……新房之内,红烛火苗摇曳,将她身影拉长,更生清冷。

外边的声响传了过来,窸窸窣窣,倒是让她生了困意,她支撑不住,侧了身浅浅睡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一身红衣,蒙了盖头,牵了新郎的手,拜过天地。

外边,炮竹声声;身侧,道贺迭起……她欢畅地笑,笑着笑着,新郎来揭盖头。

盖头揭,她抬眼,看见萧景逸望着自己,于自己一声:“妹妹,你真好看!”

梦戛然而止,她醒了过来。

外边的喧嚣已然没了,想来宾客已散,只那红烛,燃得久了,烛蜡淌落,恍若流了泪般。

叶拂簌,终由叶家长女,成了薛家少夫人。

日子,仿若依旧如此,拂簌的生活,如往昔无异。

起早,她会向公婆请安,而后,她或是瞧书,或是刺绣,偶尔去园子里坐坐。

又仿佛,什么都已经变了。

曾经她嘴角含笑,半是礼貌,半是心中欢喜;而如今,她依旧是笑,笑中尽是苦涩。

她的心,已于成婚的那一日死去。

她想,她这后半生,大抵就是如此光景,一眼就可望至尽头。

往后余生,花开花落,世间万物,与她已然是无关。

说至此处,始终静听的女鬼突然开口:“那时想着那样的日子无趣,如行尸走肉。却不知,若能就此过这一辈子,倒是好了。”

沈从星望她一眼,顺着她的话语又继续。

是啊,若能就此过这一辈子,虽然清冷,但也算有个善终,搏个美名。

只是,她嫁入薛府不到半个月,公婆突然来她房门寻她。

拂簌吓了大跳,生怕这些日子哪做得不对,慌忙站立于侧,陪着小心唤道:“爹爹、娘亲!”

“我的儿,坐!”薛夫人满是亲热地将拂簌拉来,让坐于身侧。

叶拂簌依旧战战兢兢,努力让自己笑容扬起些。

薛夫人方才是满面笑容,可转瞬,带了几分迟疑道:“我的儿,娘有事,想要同你商量。”

不知为何,她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妙,可依旧陪着笑意问:“娘您说,可是拂簌有哪里做得不好?娘今后定然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