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宸来到阮菁菁房前，只见销丰玧垂着头坐在门外的地上。

“销兄弟，你为何坐在这里？”北宸问道。

销丰玧恍若未闻，不做任何反应。

“销兄弟，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北宸继续追问。

这时，销丰玧微微抬起头来，眼中却是空洞无神，没有焦点，仿若一具失了魂的驱壳。

“都死了。”他忽然轻笑出声，“所有人都死了......”

销丰玧一边发笑一边喃喃自语，寂静的夜里，那凄惨的笑声竟是令人毛骨悚然。

“你说清楚，谁死了？谁都死了？”北宸猛地抓住销丰玧的肩膀，令其双眸与他直视，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我！谁死了？”

他的心好似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它剧烈地跳动着，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腾而出。

而销丰玧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耷拉着脑袋，一直嗤笑着，任北宸如何询问都不做任何回应。

终于，北宸失了耐心，他伸出手扶上门扉，正欲推开时内心竟是一阵强烈的不安。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感令他很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害怕什么，可是这一刻，他的确犹豫了。

如果......万一......

北宸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的这些猜测。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和万一，他相信她是没事的。

终于，北宸使力，推开了那扇门。

伴随着一声绵长的“吱呀”，房门被缓缓推开，昏黄的火光倾泻而出，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红色，鲜血的红色。

北宸愣愣地站在门口，手中的干徵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诸梁满脸是血地瘫坐在地上，眼神犹如死灰。他的身上，周边的地上，还有旁边的盥盆里，全是血，无边无际，触目惊心。

御申坐在榻上，正在运功传输灵力，对于北宸的到来，恍若未闻。

那个躺在榻上、正接受着御申灵力的女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鼻尖呼吸若有若无，犹如一片被风雨摧残在地的柔嫩花瓣，残缺不全。

胸腔里忽然血气翻涌，北宸捂住心口，发现自己竟已痛到无法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攥紧了自己的衣襟，只觉得心脏好似被撕裂了开。

他如何也没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前，那个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乞求他不要离开的女子，此刻却是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面前。

如果当初他没有放开她的手，现在，她是否就不会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了？

心痛，后悔，愧疚，如那翻腾的潮水，一阵接一阵的不断涌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淹没得快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

御申停下手中的动作，运息调节体内灵力，终于得空朝北宸看去。只见他低头撑在门框上，后背微驼，脚下发虚，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无力。

“师兄，你还好吗？”御申问道。

北宸微微抬起双眸，暗黄的光线中，似有莹莹水光在他眸里闪烁。御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应该是他第二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眼神了。第一次，是不周山上那个喝醉了的夜晚。

“她......现在如何？”北宸哑声问道，嗓音中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御申看了一眼仍旧虚弱的阮菁菁，叹息道：“她中了箭，伤口很深，差点伤到心脏。虽然我们已经将箭拔|出，并给她止住了血，可她失血太多，我也不确定她是否能熬过今晚。”

听罢，北宸不禁失笑出声。

他似乎突然能够明白方才销玧的那种反应了。若非悲伤到极致，若非痛苦到极点，又怎会不愿面对现实而令自己疯癫成狂？这种痛苦的痴笑，或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

“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北宸缓步朝阮菁菁踏去，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脚犹如灌铅般沉重，几步走来，后背已是大汗涔涔。

“师兄......”御申欲言又止，北宸抬手打住，示意他不必多说。

“回去吧。”北宸再次言道。

御申无奈，只好将地上失魂落魄的沈诸梁扶起来，一起走向门外。

临走前，御申仍是放心不下，运用传音之术向北宸嘱咐道：“师兄，今晚你已使用御龙诀，耗费了近千年的修为。切莫再次冲动，伤害自己。”

御申早已看出，北宸对阮菁菁已然生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情愫，若他今晚为了救她再次耗费自己的灵力，那他的身体恐怕会受到极大的损害。

御申和沈诸梁走后，北宸坐到榻上，将昏迷中的阮菁菁轻轻抱在怀里。这一刻，眼泪竟是夺眶而出。

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对他来说，她竟是比他的命还重要。

北宸紧紧拥住阮菁菁冰冷的身子，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乌发。他突然发现，原来，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竟是令他如此安心，就好像找到了失去多年的宝贝，无比的满足与感恩。可是，此刻躺在他怀中的她却是命如游丝，危在旦夕。

他后悔了，他真的好后悔，他当时怎么可以就那样丢下了她？无论他要去哪儿，无论他要做什么，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里深渊，他都不应该留下她一个人的，至少她在他身边，他还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护住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遗憾悔恨！

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阮菁菁的脸庞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痛一般，阮菁菁忽然恢复了些许意识。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光线成一条缝映入她的眼中，模糊的视线里，她好像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布满了泪痕的脸。

“北宸，是你吗？”她微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是我！阮妹，我一直在这儿！”北宸微颤的声音中难掩激动，他兴喜若狂地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样？伤口痛不痛？”

阮菁菁怔怔地看着他眼角的泪痕，问道：“北宸，你哭了吗？”

北宸强忍住鼻头的酸意，哑声道：“是，我哭了。为你而哭。”

曾经，他问过阮菁菁为什么要为他而哭。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她当时的心情。

龙族，一生不轻易落泪，泪水，之于他而言，只为至亲至爱而流。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心了，是的，他爱阮菁菁，一直都爱。

阮菁菁忽然露出一抹苦笑：“我果然是在做梦，北宸怎么可能会为我哭？”

北宸捂住鼻口，眼中的泪水簌簌落下。他一把抹过脸上的泪痕，只道：“傻丫头，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

阮菁菁轻笑，极力抬手想要抚上北宸的脸颊，他连忙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脸上。

“做梦真好，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般对我。”她轻轻擦拭掉他脸庞上冰冷的泪水，幽幽道，“你知道吗？我今天快要死了。不是因为中箭，而是因为你放开了我的手。”

这一瞬，北宸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般埋在她的颈间痛哭。

“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我那样地乞求你，求你不要走，可你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离开那一刻，我的心就好像死了，被你杀死了......”

北宸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泪水肆意横流，他呜咽不止，道：“对不起，阮妹。是我错了。我以后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绝不会了！”

阮菁菁无声落泪，无力地抚着他的脸庞，颤声道：“没有以后了，北宸。我快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转告我的母亲，是女儿不孝，没有珍惜自己的生命。请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北宸疯狂地摇头，痛哭的声音几近嘶哑：“你不要再说胡话，你是不会死的！”

忽然，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极清且浅的笑，宛如微风中飘散而去的蒲公英，让人无法捕捉。

“北宸，如果有来生，你会爱上我吗？”

北宸将她的手贴在唇边，泪珠顺着脸庞流到了她的指尖上，他轻声喃道：“没有来生，今生，我便是爱你的。”

阮菁菁欣慰地笑了，眼睛终是无力地合上。

屋外，雷声隆隆，大雨滂沱。豆大的雨滴宛如从银河中倾泻而下的瀑布，猛烈地冲刷着大地，好似要将这人间的肮脏与污血全部洗刷而去。

宁风摇来到窗边，听着那哗哗啦啦的雨声，看着窗外那被暴雨无情拍打的大地，她不禁哑然失笑。

看来，他是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