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显然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直接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身子一动，扭头看向了我。

我提高了音量，对着王月娥说道：“我想我应该没有说错吧，只要罗丹在一天，你就只能做钟点工，只要有罗丹在一天，你们家就永远在亏钱。罗丹治病需要钱，罗素上学需要钱，做什么都需要钱，你能关罗丹一两年，却管不了她一辈子。”

罗素的房间此刻就在我的左手边，他的房门紧闭。此刻的罗素应该还在被子里睡着，根本不知道，在这一个普通的晚上，外面都经历了什么风风雨雨。

那根香烟还在王月娥的手上，细长的女士香烟不过燃烧了一半而已。

“你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女儿走丢。”我站在了胭脂身边：“两个多星期之前，罗素还没有放假，那是你最好的动手机会。罗丹已经成了你的累赘，罗丹的人生已经毁了，你不能看着罗素的人生也毁掉。”

“治疗罗丹，或者攒钱给罗素上大学，你只能选择一个。”我看到胭脂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了香烟，她也给自己点燃了一根。

“与其赌上一个已经没有了未来的女儿，不如让自己的儿子茁壮成长。”我斩钉截铁说道。

王月娥摇着头，她恶狠狠对我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没有女儿，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承认自己杀了女儿？”我看着王月娥，一字一句问道。

王月娥深呼吸了几口：“没有，我女儿失踪了，我一直在找她，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杀人，罗丹只是走丢了，她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不会回来了。”我看着王月娥说道：“你家里就这么一点地方，你不可能在屋子里分尸，你家屋子里面没有下水口，血液是排不出去的。你只能够在自己的院子里分尸，那么院子里势必有大量的血液，即便过去了两个星期，即便是被大量的雨水冲刷过，只要你做过，我们都能够找到痕迹。”

“鲁米诺光化学反应，甚至能够让几年前的血液现行，更别说是两个星期之前了。”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王月娥呆呆的看着我，直到手上的香烟几乎要燃到过滤嘴的位置，直到烟头即将烫到了她的手。

“那本书上的内容，我想你只能读懂文字部分，化学式你应该看不懂，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化学试剂干扰鲁米诺化学反应。所以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现在还不承认，就是你杀了自己的女儿么？”

那根女士香烟终于燃完了，王月娥松开了手，烟蒂落在了茶几上，在茶几上弹出了几个小火花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王月娥终于站起了身子来，她浑身颤抖着：“你没有孩子，你不明白，作为一名母亲，我怎么可能因为钱杀了自己的女儿，就算我把房子卖了，就算我去卖血，就算我去卖肾，我怎么可能因为钱杀了自己的女儿。”

“那是因为什么。”我轻轻叹一口气。

王月娥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讲述了一切：

在罗丹被强~奸之后，罗伟带着一家人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以为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罗丹就能够开始新的生活，就能慢慢遗忘了这件事情。可罗丹从没有从那个可怕的

夜晚走出来。

每到夜晚降临的时候，罗丹总是会被笼罩在噩梦之中，她发疯似得用自己的头撞墙，她把家里所有的盘子都摔碎，她狠狠咬在王月娥的肩膀上。每每这个时候，罗素便害怕的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王月娥则是紧紧抱着罗丹，日日以泪洗面。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直到王月娥意识到要带着罗丹去医院的时候，罗丹便被诊断出了患上了精神分裂，大夫没有把握能够治好罗丹，而送去精神病院的收费，让这个已经在穷困边缘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医生给罗丹开了药，能够抑制罗丹的精神分裂。

从那以后，罗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清醒的时候，罗丹依旧是那个好孩子，她喜欢一个人看书，会帮家里做家务，会辅导自己弟弟的功课。每当这个时候，王月娥便觉得这个家庭总会慢慢变好。

可下一刻，罗丹就会撕掉自己的书，罗丹就会摔掉自己手中的碗，就会追着自己的弟弟厮打。

老天在时刻提醒着王月娥，这个家庭已经毁了，她不要在抱有什么幻想了。

罗丹每每清醒之后，便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十分内疚，她哭着求自己的妈妈和弟弟原谅，她说她也不想这样，可是自己控制不住。

清醒的时候她痛苦，疯癫的时候她也痛苦。

罗丹曾经试着自杀过，那天晚上，她悄悄拿了铁丝，伸进了插座之中，瞬间，强大的电流熔断了保险丝，她被电了，却没有被电死。王月娥失魂落魄冲到了屋子里，看着罗丹手中的铁丝，抱着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罗丹对王月娥说道：“杀了我吧。”

家里的积蓄几乎全部用完，单靠罗伟在工地上赚的钱，已经没有办法维持生活。

罗丹哭着对妈妈说道：“都是我害了这个家。”

每每听到罗丹的自责，王月娥的心里就如同刀绞一样。强~奸犯开开心心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做错什么的罗丹，却注定了一辈子痛苦。

每天，王月娥出去兼职的时候，总会把罗丹死死绑在床上，让她不能动弹。清醒的罗丹只能看着天花板发呆，什么都不能做。

那天晚上，她又对自己的母亲说：“杀了我吧。”

罗丹对王月娥说道：“杀了我吧，我太痛苦了。我好多次都想自杀，可是我做不到。妈妈，我是不是太懦弱了，我好想死，可是我又不敢死。我怕疼，我怕自己下不了狠手。妈妈，杀了我吧。”

“你会好的。”王月娥抹着眼泪：“你会好的。”

“好不了了，好不了了。”罗丹回答。

罗丹很想死，可又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她每天在绝望和希望中挣扎着，可不论是希望还是绝望，带来的都是痛苦。

一天晚上，罗丹跪在了王月娥的面前，她对王月娥说道：“妈妈，不论怎么样，杀了我吧。我都想好了，杀了我之后，你就把我的脚砍下来，把我的腿砍下来，把我的胳膊砍下来，把我的头砍下来，把我的身子切成一段段的。”

王月娥要搀扶罗丹，罗丹却坚决不起来：“你记得要把我的头颅烧掉，把我的牙齿拔掉，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我来。对了，我屁股上的胎记，你也要割掉。做完这些之后，你把我的身体运到不同的地方扔掉，一定要离着特别远，千万不能扔在同一片地方，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你就报警说我失踪了，警察不会找到我的，等一两年之后，这件事情就会被大家遗忘。”罗丹很是冷静。

“不。”王月娥说道：“你已经好了很多了，你能被治好的。”

罗丹深呼吸了几口气：“我等不到那一天了，妈妈，我宁愿我是个疯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每当我清醒的时候，痛苦，内疚，悲伤，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如果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痛苦的话，我好想安安静静的睡一觉，妈妈，我不想活了，放过我吧。”

罗丹将自己的头磕在地上，磕的梆梆作响：“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敏感又懦弱，我不想活，可我又不敢死。妈妈，从小到大我知道家里的条件，我什么都没有要求过，我只有这么一个条件，杀了我吧。”

两人抱头痛哭，可随即，王月娥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一痛，那是罗丹又咬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王月娥知道，罗丹的精神病又发作了。

“咬吧！”王月娥说道：“咬吧，最后咬妈妈一次，罗丹。”

接着，王月娥扯下了自己的裤腰带，那是一条红色的绳子。红色的绳子套在了罗丹的脖子上，缠绕了两圈。王月娥死死拉着腰带的两端，她紧紧抱着罗丹，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她能够感受到，罗丹咬着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

她的肩膀上渗出了血来，她的心里渗出了血来。

罗丹在疯狂挣扎着，她虽然发疯了，她虽然用头撞墙，可她还是不想死。

“乖。”王月娥没有松手，她拽着红绳的手越来越用力：“罗丹乖，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死了就不会感到内疚了，死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了。死了好啊，以后你的噩梦，全都给妈妈来做。”

“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就不会疼了。”

罗丹终于停止了挣扎，她瘫软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王月娥同样瘫坐在一边，她看着罗丹的尸体，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就又哭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常常给小时候的罗丹唱的摇篮曲，轻轻哼了起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个琴弦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呀那个睡在梦中啊~<!---->